侯龙飞
　　上海的元宵节是蘸着潮气写的诗。当外滩的钟声漫过黄浦江面，我站在南京东路的十字路口，忽然被一缕桂花香拽住了脚步——那香气像极了母亲熬的酒酿圆子，在异乡的晚风里潋成一片温柔的湖。
　　自参加工作起，我的元宵节总与家的方向擦肩而过，从北京永定河大桥的工地到济南地铁的隧道。去年此时，我坐在办公室与母亲视频，她举着手机转了一圈：“你看，今年家里没挂灯笼。”
　　而今夜的上海，连空气都浸着团圆的味道。豫园的九曲桥畔，锦鲤灯在水面投下粼粼的光斑，恍若儿时庭院里父亲扎的兔子灯。卖糖画的老人舀起琥珀色的糖浆，手腕轻抖便勾勒出玉兰花的轮廓，让我想起奶奶总在元宵夜煮的糖水蛋。
　　黄浦江的游轮拉响汽笛，对岸的东方明珠塔亮起灯来，万千光点坠入江面，竟与老家小河里的河灯如此相似。那年我刚参加工作，父亲蹲在河边放河灯，纸灯顺流而下时，他忽然说：“步入社会，一切都得靠自己了，想家了就来个电话。”
　　手机振动，母亲发来视频请求。镜头晃过餐桌，八枚汤圆在红糖水里沉沉浮浮。“给你包了荠菜馅汤圆，冻在冰箱等你回来。”我抬头望向老家的方向，那里此刻该亮起那盏宫灯了吧。
　　灯影拖出长长的影子，宛如母亲接我放学时，车后座拖着的斜阳，牵挂，不过是将异乡的霓虹装进记忆的铁盒，等某个夜深人静时，打开来依然能听见故乡的火花，在黑暗里噼啪作响，照亮归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