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根
病房的白,是那种泛着冷光的白,肃穆得有些发沉,将空气都滤得安静。我在这片白色中已经躺了四日。父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一双曾经执笔绘蓝图的手,此刻正笨拙地削着苹果。
“算起来,”父亲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些许迟疑,“这该是从你上学以来,陪你时间最长的一次了。”他的话像一枚细针,轻轻刺破了病房里凝固的空气。我怔怔地望着他,突然发现不知何时,他的鬓角已经全白了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小学时的家长会,总是母亲出席;中学时的运动会,父亲的身影从未出现在看台上;大学报到那天,他因为工地临时有事,没能送我。这些年,他像一列永不停歇的火车,在各个工程间穿梭,绘制的图纸堆起来有一人高,却错过了我成长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。
而今,他退休了,终于有时间停下脚步,我却已经长大,甚至生病了。这张病床,竟成了我们父子相聚最久的地方。
父亲学着照顾人,动作生疏却格外认真。夜里我稍有动静,他便惊醒,急忙问要不要叫护士;清晨他用湿毛巾帮我擦脸,动作轻柔得不像那双曾经只会握笔批文件的手。六十岁的他,终于学会了如何做一个“全职”父亲,虽然迟了三十余年。
夕阳把病房的白墙染成淡橘色时,父亲终于削完了那个苹果。苹果皮完整地垂下来,看起来像一条蜿蜒的铁路。他递给我,我们相视而笑。
人生的路上,我们都是迟到的旅人。父亲迟到了我的成长,我迟到了他的衰老。而在这白色的病房里,让我们停下了赶路的脚步,终于等到了彼此——虽然迟到,但终归没有缺席。